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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(1 / 2)



是个像海岸,又像荒野的地方。



我被一个女人牵手走着。今天是祭典。远远地传来咚咚太鼓的声音。



我到了这个年龄竟仍被牵着手走路,觉得很害羞。但我是孩子,并不介意,这么想心情也轻松了。



在海岸边,伫立着好几个穿黑衣服、德行高超的僧侣,每人手上都拄着锡杖,哗啷啷地摇响着。我觉得有趣,不知不觉地看傻了。



可是,女人用力地拉住我的手臂,硬把我拖向路边摊前,说道:



「嘿,很漂亮吧。」



尽管如此,我还是想多看和尚几眼,女人面露不悦,我觉得该向女人赔罪,但想不出该怎么喊她,因为这女人是我的母亲,平常一天叫好几次的,现在却……。



女人对我噤口不语显得很不高兴,斥责了我。



我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。



女人抓起我的头,用力地压到沙滩上。用鬼似的声音嘟嚷着什么,可是因为我的耳朵渗进了沙子,根本听不见。



为什么耳朵不能闭起来?我如此想着。



沙子逐渐渗进耳朵,我的头变得非常地沉重。脖子扭转后看到女人服装下摆卷起后那白色的足胫。



我告诉自己不可以看,试着把头转向另一边,可是头被接连使劲地压住,脖子怎么都动弹不得。



僧侣们用锡杖的尖端刺了鱼后高高举起,开始高兴起来。



我想因为他们猎获了鱼,所以觉得愉快。但那可不是鱼喔!



其中一名僧侣说道:



「这种事也会发生呢。」



他们刺的是婴儿。



似乎是不高兴我看到这些场景似的,女人很不愉快地急促走进路边摊贩里。里面像沙漠似的,卖着色调粗劣的布和非洲的青蛙。



我想喊住女人,但是怎么都想不起称呼来。



单独一个人很孤单。



我只是个孩子。



女人对我喊声不语显得很不高兴,斥责了我。



女人一把抓住我的头,使劲地按在沙滩上。沙子很烫而且有很多座头虫(译注:和蜘蛛很像,四对脚,如丝般的细长躯体,小腹部有环节)混在其中,我的心情变得很不愉快。



几百只座头虫缠在我背上、腹部,满满的,非常刺痛地在我身上爬着。



座头虫爬进了耳朵非常难受,我忍住疼痛抬起头。女人的力气很大,我感到很苦恼。但抬起脸一看,前面是女人敞开的衣领,我更觉得难受了。



从敞开的衣领瞥见女人白皙的乳房,我虽想着不能看,但是无法闭起眼睛。



我感到束手无策,想到饭厅去,挣脱了女人的手。



蹒跚地在沙滩上走了两三步。



拉开纸门,妻子正在看报纸。



妻子用诧异的表情看着我。我想那也无可奈何,因为我像个被母亲责骂的孩子。



座头虫万一黏上坐垫就糟糕了,我啪啪地拍打着身子,掸掉虫,耳朵里的沙子该不会掉下来吧。妻子皱起眉头看着我,问道:



「怎么啦,睡迷糊了吗?」



「呀,没那回事唁。脖子痛得真受不了。」



「睡姿不良的缘故吧。昨晚你也像是被梦魔压住,整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了呢。」



说完,妻子盯着我的脸看。



我以为脸上还有座头虫,这么想以后,觉得脸上刺痛,心情突然变得很坏,用手掸着脸。



「怎么啦?脸上都是榻榻米的印子。看到你这模样,连我都发痒了。」



妻子说道。难道没有座头虫吗?



但为什么会有座头虫呢?



我突然感到那东西不存在。不可能有!



「妈妈!」



然后,我忽然想起这句话。可是,为什么会忘记?不,为什么想不起来呢?



「妈妈怎么啦?」



妻子问道。



不,没什么。我从新历年回老家见了母亲以后,就没再碰面。而且,可能因为母亲原来是教师的关系吧,在那个时代,算是少有的不穿和服的人。除了在战争中,穿和服饰裙裤的模样以外,我就没见过她穿和服。



和服又怎么啦?



说起来,穿和服的到底是谁?



「是久远寺凉子!」



我终于从梦中醒转过来。



妻子现出受不了的表情说道:



「提起精神,TATUS先生。」



妻子在我们两人独处时,如此称呼我。



「那个叫久远寺的是谁呀?」



妻子纳闷地问道。我听到久远寺的名字由妻子嘴中道出,感到相当愧疚,然后我支支吾吾地敷衍了过去。



妻子雪绘只小我两岁,已二十八、九岁了吧。我对年龄漫不经心,连自己正确年龄是多少也不清楚。尽管如此,雪绘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大。我想说好听一点是成熟,但主要还是吃了苦。刚认识的时候,才十八、九岁的姑娘,还感觉不出来,最近我觉得她似乎特别疲劳。昨天,寅吉说的虽是奉承话,尽管是我老婆,但我不得不承认她的确有令人感到惊艳的时候,但有时又觉得很普通。看起来普通的时候,多半是疲倦的时候,因此每当那时,我就会感到自己有一些责任。



于是,现在妻子看起来很疲倦。



「已经醒来了竟还会做梦,又不是小孩子。」



妻子一面笑着、一面为我倒了杯热的粗茶。但妻子经常面带笑容,这使我松了口气。可是,今天早上,连眼尾的笑纹都看起来很憔悴。



「TATUS先生,到底你最近在做什么?每天都是上哪儿去啦!觉得你的气色一天比一天糟。」



「什么嘛?难道还演《牡丹灯笼》不成?别担心,我是忙着搜集写小说的材料。」



实际上,情节的确类似《牡丹灯笼》。可是,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告诉妻子那个事件,并非不想让她担心,说起来其实是一种接近羞愧的情绪。



然而,刚才的噩梦是怎么回事?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详细的情节。我想,久远寺凉子多半出现在梦里。当我现在坐上坐垫的瞬间,本来还在我的梦里,但那记忆却仿佛遥远的一百年前似的朦朦胧胧。不管怎么说,由于昨天京极堂亲手破坏了梦的神秘性,反正也无所谓。可是,我从那以后仍暂时无法从梦的余韵中脱逃。



幸好雪绘是那种不干涉老公工作的老婆,所以我可以不说明原委地离开家里。我觉得像骗了人似的有种歉疚感,但我想反正不是对老婆不忠,所以没关系吧。



出了家门虽然是好的,但我为了不知如何到杂司谷而稍感困惑。丰岛那一带已经好几年没去了,学生时代和伙伴们曾一起去看鬼子母神祭典,那算是最后一次吧。从那以后,就没再去过,所以不清楚怎么去。说起来,我对那一带,从战前以来就没什么印象。巢鸭有疯人院、也有拘留所,后面则全是坟墓。那是我的印象。



当然,目白有学习院大学、池袋也有立教大学等,可是我对那里的印象很淡,加上丰岛区被严重地空袭过。听说大部分建筑都被烧毁了。后来在烧掉的地方兴起了黑市。



烧焦土地上的秩序恢复了。瞄准那极短暂的空隙,黑市很自然地发生了。在最兴盛的时期,全日本有一万五千个黑市。



我讨厌黑市。没有秩序。蜂拥而至的许多粗暴的声音。混沌中的压倒性的自我主张。强韧的生命力。这一切,都是我所庆恶的。因此,我一次都没去过黑市。



有人说,那其实是人类本来的强韧的姿态。这大概也算说中了。我想,如果没有黑市的强韧,恐怕也没有今天的复兴吧。可是,即使说那才是像人样的生活方式,那至少我本身是不愿意那样地过活的。



战争完全不顾个人意愿夺取了人的生命。在战场,人当然无法人模人样地过活着。但如果将人模人样的定义设定为是动物没有、而只有人才持有的特性,那么,在战场上,重复进行杀戮的异常行为,那也算是人模人样吧。如此一想,人模人样地活着,究竟是怎么回事?我愈来愈不懂了。在那个战场,有如野狗似的害怕面对死亡的恐怖,但也可以想,惟有那时的自己才最像个人。



因此,我对黑市感到厌恶的真正面貌,既与卷入异质世界的异乡人的疏离感,也和沉入无底沼泽的小动物的恐怖感并不相同。是预感自己内在的黑暗泄漏的恐惧。因为有那种预感,所以我逃避着那个地方。



我知道自己内在潜藏着相反的性格。违悖道德、喜爱黑暗的旺盛的生命力。我想将这些用盖子遮蔽住。黑市的特质,如同引诱飞蛾的灯似的,引诱着那样的我。因此,我更需费力地躲开那个地方。为了一辈子盖住自己内在的黑暗生活下去的关系。



黑市在战后立刻受到法律的限制。可是,那无疑只是为黑市盖上反体制的烙印而已,反而促使那地下活动的性质更加速发展。尤其是池袋那一带的夜市,每当受到镇压后严重的程度有增无减。于是,慢慢地,对我而言,池袋比起上野、新桥更难接近,成为一块特殊的地方。其结果,总而言之,丰岛那一带简直有如鬼门关似的,我坚决持续地躲避着。



那个池袋的黑市也在去年终于消失了。虽然那阴霾似乎尚未完全拂拭,但我听说现在整齐的车站广场正逐渐完工中。我躲避的理由已消失了。



至于该搭什么交通工具,我内心没有定见毫无目标地走向车站时,很凑巧地,路旁停车场上,公共汽车来了,看得出是「住早稻田」。



我判断方向相同,于是上了公车。



公车很拥挤,我稍微退疑了一下,但还是下决心问坐在前面的上了年纪的男人,到目的地该搭什么车?老人有点儿错愕但仍亲切地告诉了我,姑且不论我搭上这辆车是不是好办法,但似乎没有弄错。



按照老人所说,我在早稻田换搭市区电车从中野出发,并不是多远的地方,但对那地方的地理地形完全不解,只觉得是个视野很好的地方。刚才的老人会怎么想我这个人的?我不知为什么担心这件事。



从幼年开始,在面对别人时,我毫无理由地觉得自卑。不,与其说自卑,不如说更接近一种强迫性的观念,我还认为自己是个疯子,周围的人因为同情我,所以配合着我说话,我曾有过那样愚蠢的妄想。



那是对于拥有非常负面力量的自我辩护吧。每次被父母和老师责骂时,我就想,他们为什么那么正经地斥责疯子?难道不觉得他很可怜吗?另外,我也这么想,反正我是疯狂的,挨骂也无可奈何。每一种想法都让我感到轻松。然而,另一方面,当我没事的时候,总会一直抱着奇怪、不对劲的不安感。我的日常生活充满了不安。我始终很在意别人的视线,偏偏我又做不出迎合别人的事。对我而言的正常,只能在我自己的内心中予以正当化,我无论走到哪里都是异类。



因此,我和世界的关系是隔绝的,我背负着忧郁症的壳,但那个壳,被榎木津、京极堂很多朋友,还有我的妻子用手弄破了。



那个老人,结果是否正常地看待了现在的我?



这么说,我想起从前似乎发生过同样的事。



市区电车抵达鬼子母神神社。



这里确实来过,曾见过、却没有确实的证据。但如果因遭空袭烧毁后再复兴,那我是不可能见过的。



久远寺凉子说过住家在法明寺东边。法明寺是否指的就是鬼子母神神社?我连这一点都不知道。现在回想起来,真搞不懂昨天的我,为什么那么地认真呢?真的以为自己能解决这个事件吗?事到如今,我开始后悔。在走下市区电车以前,我始终用同样的感觉,在体会昨天为止发生的事情和今天早上混乱的梦。



然而,这不是梦。见面的地点--鬼子母神神社内,中禅寺敦子早已在那里等着我这个不可靠的侦探助手了。



「老师。」



中禅寺敦子戴顶灰色棋盘格花纹鸭舌帽,皮吊带系着同样花色的长裤,简直就像个少年。不过,从卷起的白色衬衫袖子露出丰胜的臂膀,由于如此很奇妙地衬托出少女的韵味,我感到很不可思议。



「勉强您了,很抱歉。」



如此说道,这个像少年的少女突然低下头行了个礼。



「高明地瞒过可怕的老哥的眼睛吗?」



我说的仿若是躲人耳目的幽会男人所说的话。看到她的脸,瞬间,我不知为何竟坚定了起来。刚才的后悔和不安老早消失无踪。转变至此,我觉得到现在为止的私奔感反而如梦境似的,我在这一瞬间和昨天的我连接上了。



「被发现楼,就在老师您回去后不久。」



「真是料事如神的家伙!那家伙在这方面可不能小看。挨骂了吗?」



「无所谓。」



这个少女很有少女韵味地微笑,轻轻地点头。



「对了,要我传话给老师。」



「京极堂吗?」



「嗯,要我转达您,无论如何找出日记和情书!」



「怎么,还猜谜吗?为什么不说清楚,那家伙。」



「老哥好像也不是很明确地想到似的,他说,藤牧先生应该写了情书才对。他说,老师也许知道。」



毫无线索可循。



「还有,他说因为藤牧先生像个偏执狂,有每天写日记的习惯,所以,说不定也能找到最近的日记。」



「如果那日记真存在的话,倒是重要的线索。即使发生事情当晚不可能写,但只要到前一天为止还留着的话,也许能解开谜底。」



「不过,藤牧先生如果是有计划的失踪,难道会留下类似证据的东西而离开吗?而且,老哥还说,如果有日记,那么十二年前的部分很重要。为什么?」



「连你这做妹妹的都不知道,何况是我呢?」



我们终于发现干嘛站着说话,所以走向神社角落里那个像长条椅的地方,坐下来等榎木津。约好见面的时问是十二点三十分,还差五分钟。在参拜路上,虽不是祭日,但摆出了几家路边摊。有两三个参拜的香客,茶棚关着,安静得吓人。



「听说这一带被空袭得很惨烈,这里是烧剩下来的。」



「是这样吗?」



「参拜路上两旁的梧桐很有历史的唷,而且,这些树的树龄让人觉得已有几百年了。」



这些葱郁的树木的确不是五年或六年能长得出来的。



伯劳鸟在啼叫。



「是榎木津先生来了吗?」



中禅寺敦子冒出了一句,我也开始担心起来。



「照京极堂说的,还是不要太信任他为妙。等到四十分不来的话,我们就走吧,不能让对方等。」



我认为榎木津大概不会来了。时间到了,侦探果然没有出现。



过了十二点四十分,我们放弃了,正要站起来时,参拜路上的入口处突然传来疯狂的叫声。由于直到现在太安静了,我们一时听不出什么声音,反射性地朝出声的方向望去。



有如美军驾驶员打扮的男人,离开黑色固体的什么东西正踏上地面。



「啊,是榎木津先生,老师。」



「什么?」



男人开始皖当地踢起那个固体东西。



当摊贩老头儿和参拜的香客远远地围住观看时,我们不得不以那个受人注目的人物为目标,小跑步地趋前。



榎木津嘴里叫骂着扯蛋狗屎什么的,正踢着那辆带着边车的摩托车。



「榎先生,在干嘛呀?」



榎木津看到我们、停止踢车后,挥挥手且大声地喊道:



「呀,到了呀?」



「什么嘛,我还以为是谁呢?这不是阿敦吗,今天也很可爱哩。」



「对不起,我勉强老师跟着来的,打搅了吗?」



榎木津笑得更大声了,愉快地说道:



「打搅什么呀?你只要想到和这两个猴男人一起去那阴森的医院,今天早上早就想上吊三次了吧!嘿,如果是京极堂那家伙跟着来,那更阴森了!阿敦可大受欢迎呢。可能的话,关君,你要回去也可以!」



榎木津丝毫没有昨天分手时的阴郁,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,心情开朗得很。而且,即使打扮了,也看不出是侦探。怎么看都像是飞航队队员,如果这和他昨天那样是花了两小时决定的服装,那他的审美标准真是太糟糕了。



「你在干嘛,这是啥?」



「这叫边车摩托车,关君,虽然是摩托车,但可以坐两个人。」



「我不是在问你这个。」



中禅寺敦子吃吃地窃笑起来。



「啊,以前我不是曾差点儿被宪兵的吉普车撞上吗?那时候,为了道歉什么的闯祸者叫贺兹的士兵送我的。摆了一段时间完全不动了,今天早上修理了后,好不容易骑到这理却动不了。」



「干嘛在这种日子骑这玩意儿来?」



「我想比较快嘛。赶快走吧,喂,去医院呀。」



榎木津说完,连路都不知怎么去却开步走了。



「榎先生,这车子怎么办?会被偷唷。」



我出声叫住,榎木津转过身来:



「你说错了,现在,从这一瞬间开始,驾驶这辆车走掉的不是偷、是捡走,因为现在我要把这辆车扔在这里了!」



说着又笑了。我和中禅寺敦子模仿洋人的动作耸了耸肩。



据中禅寺敦子说,法明寺和鬼子母神是不同的建筑,而鬼子母神在法明寺里面的说怯,好像是正确的。虽说如此,寺院和鬼子母神还是离得相当远。而且,中途因为散布着森林和民家,属于寺院的用地到底范围及于何处,我并不清楚。还有,这也是听中禅寺敦子说的(尽管如此,她好像也是现买现卖京极堂的话),久远寺医院所在的法明寺的东边,整个来说,好像是个很大的墓地。这个杂司谷的墓地,是明治五年(译注:一八七二年)在东京制定的七个墓地之一,有两万八千九百七十八坪。我想我所模糊想象的丰岛区墓地大概就是这里吧。



前住寺院的道路不仅弯弯曲曲,而且所到之处全是森林,简直就像迷宫。



突然察觉到这个迷宫的最前面似乎只有墓地。偶然和墓地相遇,无缘由地感到很讨庆,脚步突然沉重了起来。



可是,我们还没有走到墓地,就被环绕着寺院的杂木林给档住了去路。



「这根本是森林嘛。前面又是墓地,而且这里是住街道的方向啦。」



夹着杂木林路的另外一边是民家和商店街。绕过道路似的森林,那里面多半有个广大的墓地。我甚至相当确信。可是,榎木津毫无停下的意思,很快地走去。



「榎先生,那边是墓地。墓地很宽广,敦子也说过了呀。」



「那位女士说在东边吧,你竟把人家特地教的路线给忘了吗?住这儿的人这么说就相信吧。」



「要我相信,榎先生,你又没听到。」



「因为你很健忘,所以我事先问了和寅。嘿,就从这条路进去。」



苍郁的森林一度中断后,那里出现了窄路。



「从那里弯过去后,就是墓地了。」



我毫无缘由地觉得不该进去。弯进路以后就是墓地。荒凉的墓场光景仿佛展现在眼前。



「喂,很顽固唷,关,你害怕了吗?」



可能吧。



「老师,没有坟墓嘛。」



走在后面一步的中禅寺敦子,不知何时赶上我,已进入那条小路了。



「有坟墓的路线是对面高台的方向,这一带是森林或住家。」



胡说!这附近全是墓场、拘留所或疯人院。



「关、关口,振作点儿。」



榎木津说道。使劲地拉住我的手腕,将我带进那条禁止通行的小路。这和梦境一样。我遭到斥责。



我闭上眼睛。张开眼睛后,看到了不该看的女人白晰的足胫和乳房。



「老师、老师,你没事吧?」



是中禅寺敦子的声音。那么,这不是在做梦了。我缓慢地睁开眼睛。



看见医院了。



我来过这里,并非催患似曾相识症(译注:法语deja-vm),这个风景的记忆。很大的、太大了的石造建筑物。用砖砌成的墙、的小路石块都记得。我脑里的确有着对森林,连延续到门的小路石块都记得。



靠近门的时候,发现砖墙遭到极严重的破坏。是空袭后的痕迹吧,但在■那个时候■的确并没有坏。



■那个时候■是何时?



我觉得耳鸣。



走到玄关,不透明的玻璃门上写着半飞白似的字样「久远寺医院」。和梦境完全一样。打开门,看起来像受理处的地方没有人。■那个时候■也是没人在。榎木津出声问,有人在吗?久远寺凉子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


然后,我恢复了神智。



「远道光临,非常谢谢。」



久远寺凉子把略带曲线的头发束在后面,薄薄白色宽松罩衫下,是一条黑色紧身裙。打扮完全不同。和我的印象完全相同。是一个黑白的、相片中的、时间在她身上停住的女人。



「呀,昨天失礼了。」



榎木津说道,头低了下去。



「我想,大小姐也知道,侦探是一门必须怀疑人的生意。即使是客户也不例外。对你家人问些不礼貌的问题,但如果大小姐肯说一句这全是为了解决问题,那就万幸了。」



我没想到榎木津如此地能言善道。中禅寺敦子好像也有同感,她的表情仿佛被豆粒子弹射中的鸽子般惊诧。



「当然。不过,我父母的为人很传统,反而我们会说出失礼的话也说不定,希望不要介意。」



久远寺凉子也如此说道,低下头去。这是人偶同志的对话,我再度这么想。人偶抬起头来,看着我微笑了,说道:



「关先生也辛苦了,嗯,这一位是……?」



「这位是能力强过关君许多的侦探助手,中禅寺君。」



榎木津立刻很正确地做了介绍。



「请指教。」



中禅寺敦子似乎被气氛影响了似的,很慌张地打了招呼。久远寺凉子似乎在一瞬间感到困惑似的,但是,很快地恢复柔和的表情,说道:



「……竟也有女性侦探呢。我是久远寺,也请指教。」



面临两名不同类型女性会面的场面,我感到些微紧张。



「接下来--」



榎木津突然说道,紧张的我不由得把脱下的鞋子踢了出去。



「我会不事先通告就走,不过,那也是侦探特有的行为。两名助手会留下来,这一点也请谅解。」



「噢,没有关系……」



久远寺凉子好像困窘得不知如何回答似的。换了平常,这算是玩笑之类的话,但榎木津说得一本正经。事实上,这个男子的确可能这么做,所以事先说明也好,我这么想。



总之,我们被带领到医院的后面,看起来像是住房部分的客厅,是一间豪华的房间。摆饰品虽然都旧了,但都是高级品。不过,整个感觉并不协调。是因为建筑物的一部分,受到战争灾害、遭到破坏的关系吧。虽然是很坚固的老旧石造建筑物,但为了应急而修缮的痕迹非常醒目。



久远寺凉子说了请等一下之后,走出房间。我们肃穆地坐进沙发,有如握等面试的学生似的。



抵达这里以前的那种感觉,究竟是什么?我在■那个时候■确实来过这里。那是何时?我无论如何遍寻不着我为何必须来此的理由。



「好漂亮的女人。我了解了老师为什么会有文学性的表现了。」



中禅寺敦子说道,像看到了什么稀罕东西似的,眼睛逡巡着房间后,视线停在右边有暖炉的那一带,说道:



「啊,那相片……是凉子小姐吗?……」



中禅寺敦子发现的是,金属框直立相框里老旧的六寸相片。那里面是两名长得很像的少女,纤瘦美丽的少女同样梳着辫子的发型、同样的洋装,一个人笑着,另一个人困惑似地皱着眉头。



「是呀,简直就像双胞胎。好像有多重曝光。不过……嗯,笑着的是现在的她吧?」



榎木津说道。



「是吗?……我倒觉得这边没有笑的是凉子小姐……」



中禅寺敦子略偏着头说道。



对了,黑白的印画纸。然后,似曾相识的困惑的表情--正如中禅寺敦子所言,没在笑的是久远寺凉子。一定是久远寺凉子少女时代的照片。但果真如此,那么,现在的她更美丽了。这么说来,另外一个人、笑着的人是妹妹--久远寺梗子吧。



呀,我眼熟的是笑着的少女。我确实认识那个笑着的少女。



是■那个时候■。■那个时候■我确实和这张相片里的少女相遇。



白色的足胫。红色、红色……



--这家伙八成是从巢鸭的疯人院跑出来的■疯子■!



是的,那个时候也是我要来这里的途中。向人问路,一个是上了年纪、一个是中年的绅士。我向两位同行者问道,我左右不分,只想去在这附近的大医院。



--这附近没有那样的医院唷!



--是呀,这里只有坟墓呢,大哥。



--怎么啦?总得回答呀,既然这么亲切地告诉你了!



--这家伙八成是从巢鸭的疯人院跑出来的■疯子■!



--说到这一带的大医院,就在那里!



--喔,想回家呀?



在那瞬间,我的脑子热了起来。我真的是疯子吗?那不是妄想吗?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汗有如瀑布般流了下来,眼前变黑了。



我没有疯,我是正常的!到现在为止,我所抱着的是妄想。



--是■疯子■呢



我了解了这一切。我为了封锁偶然问路的男子所发出的仅仅一句话,就将当时的所有记忆全部封印在黑暗中。不仅如此,还以厌恶去黑市等毫无关系的理由,甚至躲避踏进这个地方。我并没有将忧郁症的壳打破,而是用所谓正常的壳覆盖其上。



情书。



于是,我想起了所有一切。



那时候,藤野牧朗告诉我:



--关口,你也听说我现在正在谈恋爱吧。我被嘲笑得很厉害,所以你应该不会不知道的。



--关口,我是认真的。一想到那个人,晚上都睡不着,连书也读不下吃也吃不下。



--只有你不会笑我说这种话。大家都在笑我,但尽管这样,我还是不介意。



--我和中禅寺商量过了。他建议我写信,他也是把我的话当一回事的人,可是他对我有先入为主的看法。我确实被那个十五、六岁的小姑娘夺了魂,是个无法坦白,闷闷不乐的胆小鬼。不过,通信之类的事,能够纡解我这亢奋的情绪吗?不知道!



--花了两晚,不,三晚,不知道写得好不好,撕了好几次。



--是寄出去好呢,还是亲手交给她?真是下不了决心。被她家人看到了也不行。在路上等了她几次,可是怎么都不敢递给她!



--拜托,替我把这封信转给她!



--你骂我不像男子汉?



其实,男子汉是怎么一回事?像我这样的男人并不了解。我只知道学长似乎很痛苦,仅仅如此而已。



--就这一次。如果对方认为竟把这种东西托付别人,根本不算男人,那我就死心!但万一有了回音,那我就会做得像男子汉!



--我希望你交给本人。



--给久远寺梗子!



我当时无法理解男子汉和人模人样的意思。不,在这以前,我对世间上的道义什么的,就不放在心上,所以我接受了他的委托。纡是,来到这地方。



--是■疯子■呢。



我只为了否定这一句,只为了如此而狂奔。我已经无法从自己疯了这件事当中,感到安心了。暗地里培养的安心的小盒子,因不认识的男人而打开了,我是正常的,疯的是你们!



等察觉的时候,我已站在那条小路的十字路口上。



受理处没有任何人影,这是当然的。黄昏。诊疗时间应该早就过了,发出不像我的叫声,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梳辫子的少女。



--哪一位?



--我家人出去了。



皮肤白晰得像腊制的工艺品.



--是信呀!



给谁的信呢?



我无法正视少女的眼睛,对着只有嘴角像其他生物似地蠕动着的我,她说道:



--怎么了,身体不舒服吗?



只能交给信封上写的那个人,我答应人家的。



我说道,然后仍低着头,把信封的正面拿给她看。



--那个信封上写的人名就是我。

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无法将信递给她,以同样低着头的姿势看着地面。



--是给我的信呢,可以给我吗?



少女的嘴唇妖冶地蠕动着,令我产生幻想。



--说不定是情书吧!



我不由得抬起头来。



少女笑了。



白皙的指头咻地伸了出来,从我手上拿走信。



--写信的人是你吗?



我一言不发视线再度垂下。白色宽松上衣、暗色的裙子,裙下露出两条白色足胫。



白色的足胫上流着一条鲜红的血。



我不由得抬头看少女的脸。



少女冶荡地笑了。



--呵呵呵!



疯了。



疯了的不是我,在这里的不是什么可爱的少女。



--在害怕什么?学生先生。



少女走近我,在耳边低声说道:



--我们来玩嘛!



然后,咬我耳朵。



我一溜烟地跑走了。



耳鸣、脸发烫,这究竟怎么回事?我并没疯,疯的是那个少女。不能向后看。那个少女在笑,白皙的足胫、红色的血。



--是疯子呢。



--呵呵呵!



「老师,你脸色很糟。」



中禅寺敦子端详着我的脸说道。



那尘封了十多年禁忌的记忆之盒,就这样地打开了。我和现实面对面。



「我想起情书的事来了,我在学生时代曾来过这家医院。那是为了替藤牧先生传唷。」



只说了这些,我就接不上气了。



「关君,你只想起这件事,就这样上气不接下气呀?还流汗。」



「不过,真的是有情书!」



「是的。不过,京极堂的记性可真好。」



我说道。榎木津用手抚住额头,用很失望的声音说道,



「关君,无论你如何地努力回想那件事,都对这事件的进展毫无影响。只是更加地证明你很健忘、毫无记忆力而已。」



「不见得吧。」



对了,见过的并非久远寺凉子,而是妹妹梗子。而年轻时这两个姐妹很像。换句话说,榎木津昨天看到的并非久远寺凉子的记忆,而是我的记忆。如此一想,我对久远寺凉子的怀疑稍微转弱了,因为她不可能认识我。



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中禅寺敦子。榎木津似乎完全不了解话的内容似的,做出不解的表情沉默着。由纡他并不了解自己的体质,所以这也没办法。



「我不懂记忆怎么啦,不过,你弄错了唷,关君。」



榎木津说道,略微偏着头。



久远寺医院院长、也曾是久远寺的一家之主久远寺嘉亲的容貌,大大地偏离了我所想象的印象。秃头、宽额、大而肉墩墩的红脸、蓄在鬓边的头发全白了,医生穿的白色的制服敞开着,很懒散地双腿大大地张开坐着。



另一边是他的妻子、也是医院事务长久远寺菊乃,她是一位姿态毅然而优美的妇女,令人联想起歌舞伎中武士家族的妻女。但年轻时想必是个美女,那容姿如今已衰、欠缺了几分神采。



「真是的,竟把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带进家里。你到底要做什么?要我们和这种不认识的人,商量家里的丑事吗?」



夫人瞪着前方,视线、姿势、一只小指头都动也不动地,用很有力气的声音说道。



「妈,你很失礼唷!榎木津老师是我强要他来的。」



「我知道。」



「说什么……」



始终保持沉默的一家之主开口了,老人的声音令人意外地拨尖。



「说什么好呢?■侦探■先生。」



说话的时候,身体倾斜、缩起下巴,好像是这个老人的习惯。



「如你们眼见的,生意很萧条。而且今天是休诊日,患者什么的都不会来。护士也因为通勤,所以今天只有一个。医院里的患者也只有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,这不像医生,是接生婆喽!真无趣。」



自嘲似地说完,老人哈哈哈地笑了。夫人依然不动地用严厉的语气制止医生的笑:



「这种事,是可以告诉别人的吗?」



「有什么关系,反正是真的嘛!我很空,什么都回答吧,侦探先生。」



榎木津独自笑着,在夫人还没阻止前先开口问道:



「这个医院的建筑看起来很气派,只有妇产科吗?」



「什么呀,虚有其表啦!战前曾有内科、外科、小儿科。可是,嘿,年轻人,医生全被拉走了!再加上空袭,这一带被轰炸得很惨……」



老人的细眼眯得更细了,埋进那堆厚厚的肉里。



「什么嘛,掉到民家的是烧夷弹。酿成了火灾。所以呀,美国先生好像搞错了,可能以为我家建筑是军事设施,竟投了炸弹!我家原本有三栋,其中两栋被炸,外观虽没什么损害,什么嘛,里面几乎全被刮走了、根本不能使用了!说修理嘛,年轻人,战争结束后的那个时期能做什么?只好就那样放着,住的地方和被损害比较少的一栋,你们进来的时候经过了吧,单是整修那里就费了很大的劲!」



「后来为什么不成立内科和外科,只剩妇产科?」



「久远寺各代都是妇产科。」



夫人以严肃的语气答道。



「哼,我原本是外科医生。但并不知道妇产科和葬仪社一样,都不景气,不这么说,年轻人,我会惭愧哩!]



老人插嘴后再度哈哈哈地笑了起来。夫人这一次没有制止,只是瞪着丈夫的脸,然后等丈夫止住了笑以后,用不变的语气继续说道:



「久远寺家从享保三年(译注:一七一八年)一直到明治时期(译注:一八六八--一九一一年),身为过去的诸侯的御医,是极受信赖的家世。我们替苦于难产的藩主接生了继承人,所以,受到当时藩主的聘用。」



「在四国?」



「是赞岐。」



「你们家族曾一起旅行吗?」



榎木津突然提了简直不合时宜的问题,就连武士家的妇女的表情,也像是突然被泼了一盆水似的。回答的是老人:



「不,从战争结束后就没有。最后一起出门大约是昭和十四、五年,我记得,是因为中日战争爆发的关系,所以,在举国实施节约的时期,我们去了箱根。」



「大小姐记得吗?」



久远寺凉子依然以困惑的表情,想了一会儿后答道:



「我……」



「这孩子身体很虚弱,不能旅行。虽然很可怜,但她都留在家里。」



「很失礼,请问大小姐的身子哪儿不好?」



「哪儿?被这么一问,只能说全部吧。算是虚弱的体质吧。比如说,心脏有轻微的疾病,也有气喘。不能运动,由于皮肤很脆弱,不能晒太阳。而且,自律神经也失调。即使这样,还这么有元气,真是不可思议。」



医生,不,父亲用平常的语气说着严重的事。我不由得带着复杂的心情看着久远寺凉子。她的眼神有几分黯淡,自顾自地说道:



「我有着不管什么时候死,都不觉奇怪的身体。」



「啊,闲聊就到此为止吧。接下来,就由这个有能力的助手问话,哪,关君,别失礼了。」



榎木津一迳地问毫无关系的问题,硬把重要的问题推给我。可是,在这种状况下,除了履行不负责任的侦探代理以外,别无他法。



我先询问了事件当夜(将其当作是事件)的事。



「我和老婆、还有凉子住的这边,嗯,原来居住的部分,总之,是毁坏的。即使修理也不可能全修,又很狭窄。也不方便和年轻夫妇一起。所以,把曾用作小儿科诊疗室的房间改建后,让他们住了。我想等一下凉子会带你们去看,离这儿有段距离,即使发射枪炮也听不到。所以,那一天早上梗子来通知我们之前,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


「梗子小姐怎么说?」



「说讨厌啦,吵架了,牧朗先生关在房里不出来。我说真无聊,不管他。」



「夫人也在一起吗?」



「我下午和时藏、内藤拿了什么道具,到离这里很远的地方去。连发生那样的事都不知道,梗子完全没跟我商量这件事。」



「那个叫时藏的,是去年春天为止,一直吃住在我家的佣人。」



久远寺凉子作了补充说明。



「那么,有什么怪声音?……都没听见那种吵架的声音什么的吗?」



「如果听见了那声音,那我就自己想了,也不必找侦探了。」



夫人冷淡地说道。视线望着前方,一眼也不看我和榎木津。我想不起下一个问题。



「那……」



确实比我有能力的中禅寺敦子,从旁帮助了我问道:



「你们两位……院长先生和夫人,对于这件事有什么看法?」



「不用说也知道!」



夫人这一次很明确地盯着中禅寺敦子,斩钉截铁地说道:



「那男人在诅咒我们久远寺家。」



「诅咒?」



「那男人怀恨久远寺家,为了骚扰我们故意入赘来的。现在不知藏在哪里?正一面窥探情况、一面诅咒着梗子。然后听到不吉利的传言正在高兴着呢!啊,好可恨,一定是这样。」



说到最后,夫人的声音因为生气而颤抖了。不知为什么,夫人用严厉的目光望着女儿的脸。



「你们受到怀恨……有什么迹象吗?」



「那……」



夫人吃了一惊似地看着中禅寺敦子。然后瞄了一眼久远寺凉子后,初次无力地说道:



「那种事,我并不知道。怀恨是那个人自己在怨恨,我们不知道究竟做了什么,所以叫怀恨。总之,他就像烟似的从房间消失了,我只能想象他是施了符咒或魔法。」



「我不这么想。」



这一次是老人打断了夫人的话:



「本来,这世上就不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。」



由于是听过的台词,所以我吓了一跳。



「我是医生,所以不相信那种符咒啦灵魂什么的,人一死,就什么都没了。在物理上不可能的事,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,这就是答案了。」



「什么答案?」



「年轻人,一定是这样的!房间的不打开,人是出不去的。不在里面的话,那就是开门出去了。换句话说,作证说门没开的那个人说谎!这是一种常识性的想法吧。」



「梗子小姐住在位于出口的房间吧。」



「所以呀,嘿,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

「竟敢在外人面前怀疑自己的女儿,真不知羞耻……」



夫人恢复了气势,斥骂丈夫:



「第一,钥匙从里面上锁,内藤和时藏不也这么说吗?」



「能说那两个家伙不是共谋吗?我没看见,你也没看见吧?」



「两个都别说了!」



久远寺凉子皱起眉头痛苦似地说道。她终于看不过去,介入了双亲之间。座上安静了一会儿。打破寂静的是中禅寺敦子,她问:



「叫内藤先生的……和千金……梗子小姐一起作伪证。你有支持这种想法的理由吗?」



「不,只能用理论思考。一加一等于二。究竟是梗子和内藤共谋把牧朗君怎么了,或者牧朗君以个人的意志在维护所做的事?那我可不知道!从这里开始推理吧,不能胡说八道。」



「你知道夫妻两人处得好吗?」



我终于想起像侦探的问话来了。



「因为牧朗君是个沉默寡言的青年,我并不清楚夫妻两人的事。夫妻吵架什么的,我们也经常这样。」



「我知道呢。尽管梗子什么都没说。那孩子是个可怜的孩子,而且还受到那么残忍的诅咒……所以当初老实地收内藤做女婿就好了。都是你不好。」



「事到如今还说这些!说起来,内藤到现在还不算正式的医生,那种家伙你能做女婿吗?」



据老人表示,内藤医生,不,应该说实习医生,参加过国家考试三度落榜,好像到现在都没领到医师执照。战前,开业医生的执照在医科大学毕业以后就能取得,但昭和二十一年九月,法律重整、制定了国家考试。



「牧朗君照约定带来了执照,你不也知道吗?」



「照约定是什么意思?」



「嗯,说来话长。他最初为了娶梗子来到我家,呵,是十多年前战争以前的事了。」



现在老人所说的如果是真话,藤牧氏求婚是在学生时代,那一定是在我传递了情书后。但是,他应是在太平洋战争开始的前半年,到德国去的。我想,我拜访此处是在他赴德前一年、还很热的时候,八月底或九月初。如果记得没错的话,在那之间大概只有七个月。在那样短暂的时间里,我委实很难想象那个胆小鬼决定结婚,而且还前住对方的家求婚。



「是寒冷的时期,大约是二月吧。因为他要求见面,我想就见见看吧。嘿,竟然是学生呢,一副拼了命的样子,表示想娶梗子,说是有必须娶她的理由。」



「所以就答应了吗?」



「面对第一次会面、且是个十八、九岁的年轻人,要求女儿嫁给他,如果有那种说『好的,请!』的双亲,我倒也想见见呢。当然是拒绝喽!可是,对方动也不动,问他是什么原因也不说。我没办法,只好说,总之,学校毕业就职了以后再来。然后,他说做医生是他的梦,因此大学一定要读完、无法等那么长的时间。我真不明白那么认真的年轻人,竟为了爱情如此疯狂。没办法,我跟他说,其他的职业姑且不论,做医生等于是继承这个久远寺家。如果这样,那就必须是能配有正统来历的久远寺家门、地位的人才行。我虽不知道你的来历,但至少得带着相当于曾留学欧洲、或在大学以第一名毕业那样的礼物来。不,最少也要带医生的执照来,话就说到这里。」



老人说道,缩起下巴,用指甲搔搔秃头,接着说:



「哼,我们家来历正统、地位高什么的,并不是我真心这么想。我这么说,老婆会生气。但我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。」



夫人怃然。



「不过,虽看起来这样,但我也是在德国学医,我的祖先也是。从明治二年以后,日本医学的范本是德国。总之,我希望他死心,所以说得很严苛。……他很沮丧,那副失望的样子很吓人。我几乎以为他可能会自杀。过了十年,他又来的时候,我吓了一跳,而且他还带着约定的执照。不仅这样,他似乎因为开战的关系,只好返国,但真的去德国留学了呢。刚好那时我这里一个医生也没有,苦心培育的内藤没通过国家考试,这么一来情势就不一样了。如果是你的话,也会这么想吧。我随便讲的一句话,对方竟花了十年时间实行了呢!」



为了那样微不足道的事,人可以那样地拼命吗?他是为了回应这个老人说的戏言渡海去了德国。不仅如此,藤牧先生还遵守了与我之间的约定。



--就这一次。……万一有回音的话,我就表现得像个男子汉



大概是有了回音。因此,他像个男子汉拜访了这里,表现了男子汉的诚意。花了十年时间,我不由得悲从中来。



「你被感情俘虏,把宝贝女儿的一生糟踢了,你这个人。」



夫人又像刚才那样盯着正前方,唾弃似地说道。



久远寺凉子很悲伤似地低着头、闭着嘴巴。她想将这个并不相互体恤、快崩毁的家庭修复成原样。这个家庭从前可能像那到处可见的、和睦的温暖家庭吧。



是这样吧?



我内心产生了一种嫌恶的想法。■那个时候■的少女,真的是在如此温暖的家庭中长大的吗?原来这个家就是异常的吧!在温暖的父母情爱的灌注下成长的少女,会做出■那样■的事吗?



藤牧先生真的爱这个姑娘吗?为了流着月经血、淫荡地笑着的这么不像存在世间的姑娘,难道他有为她奉献一生的情绪吗?或者那是我一人所见的假想现实,或者说妄想?



「牧朗先生如此热切地希望和这边结亲,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?」



中禅寺敦子的发言仿佛是代替我陈述意见似的。不过,当然她并不知■那个时候■的少女,所以发言的动机应该还有其他。



「比如说,看中这家医院的财产而入赘?……」



「哈哈哈,别说傻话了,小姐。这个久远寺医院哪有财产?先不论战前,现在如你们所见,过的是穷日子!」



老人发出自我解嘲的笑声。



「本来,藤野……牧朗君,入赘时还带来了陪嫁钱呢。」



「陪嫁钱?」



[是的。因为他带了五百万来,我也吓了一跳。」



「老公,你没必要说出金额吧?」



妇人照例地责备。尽管如此,这仍是很不寻常的金额。竟有带着那样超出常理的大笔金钱当礼物入赘的男人!



「那么一大笔钱,他是如何筹措到的……?」



老人撅起嘴用白眼环顾了一圈感到困惑的我们后,说道:



「嗯,侦探总是很快地联想到犯罪。」



然后晃着身子笑了。



「什么嘛,他的本家是山梨县一带的财主。他家族的人死于战争,他继承了很大的一座山。他把山便宜地卖掉了,但还是赚进一笔极大的金额。他全部带了过来……」



老人说到这里,做出惊诧的表情后一度停顿了下来。



「你们想说,为什么拿到那么多钱,竟然还过穷日子吧?」



老人的眼神突然变得充满桃衅,我们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

「什么嘛,全用掉了。修复建筑物后全都光光了呢。」



被老人要求回应的刚强的老妻,很尴尬似地偏过头去。老人像在辩解什么似的,中禅寺敦子也可能感受到了,瞄了我一眼,显露出复杂的表情。



「这件事和事件有关连吗?」



沉默的榎木津质问道。由于问题太单刀直入了,座上气氛瞬间变得很扫兴。



「不,这倒没什么关系。是回忆或不满吧,哪,事务长。」



老人对着不高兴的事务长--妻子--刺探似的再度征求回应。



陪嫁钱真的和事件无关吗?没有整修过房子的我,并不知道整修建筑物要花多少钱。但是,我觉得这栋建筑的整修,并未花掉五百万这么大笔的金额。



「这……」



久远寺凉子开口了:



「如果可以的话……」



「调查现场是吧?呵,和我们怎么谈,都不过是像现在这种派不上用场的话。这样好了,侦探先生就请这么做吧。我们也有点儿累了。凉子你带他们去吧。」



老人打断了久远寺凉子的话,说道,然后从椅子站了起来。



「啊,最后还有一点……」



榎木津叫住了他。我和中禅寺敦子不由得期待着侦探继续要说的话。



「去箱根旅行,你们住在哪里?」



我简直无法阖起张大的嘴,又是一道不合时宜的质问。被叫住的老医生也相当张皇失措似的,但是仍以非常认真的表情回答了这个无聊的问题:



「箱根的住宿是在『仙石楼』。那是一家从江户时代就开始经营的老店,不过好久没去了。」



老夫妇退下之后,我们在久远寺凉子的带领下,前住藤牧氏失踪(现在称消失合适吗?)的现场。



根据久远寺凉子的说明,我们进去的正面玄关所连接的建筑物,那栋被称为旧馆的最古老建筑,好像是明治时代的建筑。一直到现在都是住房部分,在那栋旧馆的西侧像分隔似的,但其实是相连着。前住事发地点,必须先回到旧馆后穿过位于东侧的别馆和新馆(虽如此称呼,但这已是大正末期的建筑)。旧馆、别馆、新馆各自并列地和回廊相接。各建筑物之间都有庭园,榎物长得非常茂盛。一眼就看出疏于整理。



石造回廊让人觉得像是宗教建筑,几乎是排成一列的我们,仿佛是前住悼唁殉教者的送葬行列。



别馆内部像是没有完全修复,从回廊也能看到天花板有窟窿,墙壁损坏。



「别馆只是个废墟,新馆大约有一半房间能用。住在这里的是内藤和佣人,他们曾使用过但现在已经不住了。牧朗先生的研究室也在新馆。」



「牧朗先生在做什么研究吗?」



「我并不了解什么内容……很认真地在研究的样子……」



针对中禅寺敦子的问题,久远寺凉子答得心不在焉。然后像忽然想起似的,回过头问道:



「噢,各位要见内藤先生吗?」



凝视着她的背影的我,慌张地将视线转向庭院。草丛里开着白色的花,大概只有那里整理过吧?剪下贴上去似的,很奇妙地映在眼前。不过,因为从远处看的关系,不知道是什么花。



新馆一楼大厅那非常高的天花板也一样是洞开着。一定是连屋顶都吹掉了。开始倾斜的西下夕阳,流泻了几道光线在微暗的空中描着线。景致宛如西洋哥德教会的教堂。



走上对医院而言太过华丽的楼梯,到达二楼。正如想象,二楼的天花板也有窟窿,当然在那正下面的地板也破了一个大洞。我们不由得走近那个洞的边缘。



「嘿,被炸得可厉害的。」



对榎木津突如其来的问题,久远寺凉子悲伤地带着怀念的眼神,点了点头。



「大小姐,这位是侦探先生吗?」



从窟窿的对面,突然传来粗嘎的声音。



那里站着一个有着浅黑精悍脸型的高个儿男人。



「是内藤……」



久远寺又恢复了一贯痛苦的表情说道,男人--内藤医生,不客气地踩着皮鞋,瞪瞪地绕过窟窿来到我们面前。



「我从这里看到你们进来,啊,侦探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,我从今天早上就作了各种想象,啊,真是出乎想象之外。」



内藤大声地说道。



新馆的西侧,接近别馆那一边,有一半已遭到破坏殆尽。东侧则等于是毫发无伤。内藤分到东侧二楼的一个房间,即使当作病房也相当宽广。原本是重病入院患者的特别个人房,但房子的建筑和家具用品都非常讲究,从窗户眺望外面的视野也不错。



「什么呀,虽说是重病患者,还不都是些任性的有钱老爷那类人用过的!」



内藤将我们带进房间后,尽说些没问他的话。



细长形充血的眼睛,瘪成ㄟ字形的嘴巴上,周围长着懒得刮而任其长的胡子。从远处看,感觉精悍的相貌,走近一看才知渗透着放荡生活的痕迹。年龄大致和我一样,或稍微年轻些,但意外地比我年轻也说不定。



坐上他请我们坐的椅子后,内藤在床边坐了下来。



「嗨,有事尽管说!」



目中无人不客气地说道。榎木津不理会他,中禅寺敦子提出问题:



「发生事件那一晚,你人在哪儿?」



「我对事件毫不知情,不过,如果指的是年轻医生和梗子小姐大吵了一架的时候,我人在这里喽!」



「你对事件不知情,指的是什么意思?」



「并没有发生什么谁被杀、或什么被偷的所谓『事件』吧!年轻医生消失了,就只是这样吧。」



「我想,因为一个人消失了,人很难肯定地说没有事件性……也不能否定有卷入犯罪的可能性。」



「犯罪是有的呀!应该说,正以现在进行式在进行犯罪比较合适。]



双腿张开的内藤恢复了低姿态。眼神是桃战性的。



「那是什么意思?」



内藤浮现微笑,从皱巴巴的白色制服口袋掏出香烟,叼在嘴上。



「因为那个医生消失了,所以各位就误以为他是被害者。他是加害者呢。犯罪者藏了起来,并没什么好奇怪的。」



「牧朗先生做了什么事?你不能说毫无根据的话!」



久远寺凉子很罕见地以严厉的语气说道。内藤眯起眼睛看了凉子后,笑得更深了。



「什么证据,大小姐,你妹妹现在的模样不就是最好的证据?那可不是普通的病呢。」



凉子无言地瞪着内藤。内藤有意避开她的眼神似地望着我和中禅寺敦子,继续说道:



「我明白地说吧。那个男人利用梗子小姐的身体,在做非人道的人体实验呢,然后就消失了。」



「为何要这么做?」



「复仇呀!那家伙和梗子小姐之间的感情,早已冷淡了。不,从一开始,关系就不好。争吵一天比一天厉害,非常的激烈。这么说来,好像梗子小姐也是个脾气暴躁的人,其实是受不了那个弱不禁风的秀才……过那种地狱似的生活。两人似乎彼此僧恨着!呵,到了这种地步,吵架的双方都有责任,不能说是哪一个不好。不过,那家伙清算了这样的关系,用非常令人生厌的方法。」



「真是毫无根据的谗言!梗子每天都期盼着牧朗先生回来,梗子……」



「真不知道大小姐在说些什么……?」



内藤大声地打断了久远寺凉子,激烈地抗议。



「各位侦探先生,请看一下窗户外面。就在旁边的那栋平房,原来是小儿科病房,也就是那对夫妇居住的地方。」



坐着的时候看不到,但站起来后,的确看得到屋顶。



「窗户打开的话,可以清楚地听见很大的声音呢,我每一天都听到争吵声。」



「■那一天■也是吗?」



「对,那一天吵得特别厉害。」



内藤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眺望着那栋建筑。



「梗子小姐处在歇斯底里的状态,我本来想去劝架,可是……」



内藤转头微笑了。



「后来想到夫妻吵嘴不要管这句话。」



「看来是经历了恐怖的经验。」



榎木津唐突地说道。



「恐怖经验……?到底怎么回事,我不懂。」



「梗子小姐的模样,很吓人,于是……」



「请等一下,这是诱导式的质询吗?我不在现场。我说,听到声音了。不可能知道实际情形。」



内藤显然很狼狈。榎木津■看得到■什么。中禅寺敦子似乎也察觉到了,我们屏息注目着事情的发展。可是榎木津的追击等于是意图不清。



「啊,是吗?那么,牧朗君是自己关起门来的喽?」



「门,哪里的门?」



「你用工具敲破了的那个书房的门。」



内藤的脸色发白了,嘴角有点儿痉挛。



「说奇怪话的侦探先生呢。知、不知道啦,那种事儿!」



榎木津如雕像般动也不动。那颜色很淡的眼瞳中,到底映着什么?我不由得凝视起半闭着的大眼睛。榎木津说道:



「你认为牧朗君还活着吧。」



「当然!所以赶快、请赶快找到那个男人,然后赶快结束这令人庆烦的犯罪事件!」



内藤的表情突然哀怜了起来,如此恳求着,我觉得只有他说的话是真心的。



「内藤先生所说的那可怕的人体实验,到底是什么样的实验?内藤先生晓得牧朗先生在做什么研究吗?」



中禅寺敦子问道。



内藤稍微恢复了冷静,再度坐到床上。可是,闪烁地窥视着榎木津的样子,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。



「我知道的不多,但那男人好像在制造homunkurusu。」



「Humunkurusu,那是什么?」



我回答了榎木津提出的问题:



「链金术中的『人造人』,利用各种材料在玻璃瓶里制造人。」



内藤接下我的话说道:



「我曾经从他那里听到一些。他问我,你认为并不是经由性交生出来的孩子,会有爱情吗?如果你们怀疑的话,可以去调查那家伙的研究室,研究的成果完整地留着。」



如果是事实,那可真恐怖。又不是中世纪的欧洲,我可不想去想,每天夜里人为了制造人而灌注心血的光景。



「他还说,制造出来的『婴儿的胚胎』,如何在母体着床,是最大的问题。」



「那么,梗子小姐肚子里的孩子……?」



「我能确定不是那家伙的孩子!因为那两个人从来没有实行过夫妻关系。」



「内藤!只靠猜测说些随随便便的话,是不可以原谅的唷!」



始终保持沉默的久远寺凉子,忍耐似乎到达极限似的激昂了起来。白皙额头中央的静脉,透明地浮了出来。



「是真的,我从梗子那里直接听来的。要不然去问她本人好了!」



「那种不道德的事情能问吗?真不知耻。」



「哼,什么不道德?对当事人来说,可是很严重的问题唷!不过,那种事的确无法和家里的人商量。梗子不是那种厚脸皮的人,她不会向双亲抱怨老公不去香闺,更不会向做姐姐的你告白了。但我是个外人,这个家里能商量的只有我。那个人很烦恼呢,有个严格的母亲、爱讲理论的父亲,然后你……」



「够了,请别再说了!」



久远寺凉子在颤抖。她似乎察觉了内藤接下去要说什么话。我总觉得她很可怜,我很想说些什么话,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。出声的是榎木津。



「那么,果然是你的孩子吗?」



大家都静悄悄了。



「说什么傻话!你从一开始就胡说些什么?」



「说错了吗?」



榎木津始终表现得很平淡。



「事实上,这个谣言盛传在街头巷尾。如果你是无辜的,就请现在说清楚。」



这一次,换久远寺凉子做出追问的态势了。



「这才是毫无根据的谣言呢,大小姐。第一,对梗子小姐太失礼了。我是无辜的,而且……」



内藤闪烁着不安的目光,额头略微冒汗。



「如果真有那回事……」



内藤慌张地打量着榎木津和凉子两人,最后,垂下眼睛。



「如果、如果,那个是我的孩子……为什么不能很正常地生下来?」



内藤的模样明显地很怪异,感觉上像在说,如果是我的孩子就不至于这样了。



「即使是私生子什么的,正常的怀孕满月后就会生出来。如果我是姘头,能用不名誉收拾事态的话,那也就算了,但事态并没那么普通嘛!既然有闲日盼坏疑我和她的关系,还不如找出那个男人,结束这个令人厌烦的犯罪。再这样下去,她……梗子小姐,就太可怜了。」



内藤的话像水库泄洪喋喋不休地说道,他慢慢地抬起脸来。



「这种说话的样子……听起来像是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。」



凉子遥望着窗外安静地说道。



「无论如何,请接受我所说的话。」



内藤又恢复了那目中无人的笑。



「你刚才提到牧朗先生的研究还完整留着。内藤先生,为什么不看呢?说不定可以找到什么治疗的方法。」



中禅寺敦子问道。和我想的一样。至少这里是医院,他又是医生(虽然没有执照),如果研究的资料完整地留下,那不是可以检讨对策吗?



「那个呀。」



内藤转向中禅寺敦子看着她,然后更大声说道:



「不懂呀,无法理解!我,如你们所知,是个国家考试三度落榜的落魄医生。这一年里,我也曾试着读那家伙的笔记。总之,有五十本,读了大约三分之一,完全不懂!觉得很挫折哩。那家伙可能也察觉了,否则怎么会将研究的成果就那么放着,然后遁走了?他轻视无能的我反正不懂,所以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来,一走了之。」



内藤不知是否察觉自己话里带着愤怒,逐渐亢奋起来,以挑衅的表情接近中禅寺敦子。



「院长先生怎么样?院长先生也许懂。」